2016/09/15

一种安排,两种制度:香港和中国内地相互执行仲裁裁决应考虑的事项

本文作者:Edmund Wan(合伙人), 滕海迪(合伙人),James McKenzie(律师),Yu Qing (律师助理)和Jack Nelson(实习律师)

前言

作为执行国际仲裁裁决的基础性文件,《纽约公约》(《公约》)[1]使得仲裁裁决可以在全世界范围内得到执行,但是在适用时,《公约》仍有赖于国内仲裁裁决和国际仲裁裁决这一划分。 

1997年,中国内地(“内地”)和香港之间在“一国两制”宪法原则之下对仲裁裁决的相互执行,让这一限制更为突出。实际上,香港回归后,出现了一种完全让人无法满意的状态,香港和内地在一段时间内无法相互执行裁决。为解决这一问题,香港和中国内地当局之间特别制定了《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相互执行仲裁裁决的安排》(《安排》)。

本文介绍这一《安排》的背景,以及它对香港和内地相互执行仲裁裁决的影响以及不对称性。

《安排》的背景

1975年,英国批准《公约》,《公约》于1977年开始对香港生效。[2]十年后,内地批准《公约》,使得内地仲裁裁决作为公约裁决可以在香港执行,反之亦然。在中国于1997年7月1日收回香港主权之后,中国政府将《公约》的适用范围扩大至香港。然而,此后很快便出现了关于执行仲裁裁决的问题。 

在1997年末,一项根据《公约》在香港执行内地仲裁裁决的申请[3]被驳回,理由是香港和中国内地不再是《公约》的“独立缔约方”。[4]在中国内地,中国法院也收到执行香港仲裁裁决的申请,但是在没有明确协议的情况下也不愿作出判决。[5]这段执行空白期持续了约两年,在此期间内地和香港当局之间举行一系列谈判。1999年6月21日,香港律政司和最高人民法院终于就《安排》达成一致。 

根据《安排》的规定,香港的法院同意执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1994] No. 31)(“仲裁法”)作出的裁决。同样,中国内地法院同意执行根据《香港仲裁条例》(此前为香港法例第341章,现为第609章)(“仲裁条例”)作出的裁决。《安排》生效后,按照1997年之前的情况中国内地和香港之间恢复相互执行仲裁裁决。[6]

在中国内地执行香港仲裁裁决

根据《安排》规定,一方当事人不履行在香港作出的仲裁裁决的,另一方当事人可以向有关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裁决。本部分将探讨在内地执行香港仲裁裁决的标准、程序和实践问题。

执行程序

持有在香港(无论是否由常设或临时仲裁庭)作出的仲裁裁决的当事人可以依据《安排》在内地申请执行。[7]被申请人住所地的中级人民法院[8]或被申请人财产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对执行申请拥有管辖权,执行申请应适用相关内地法律,包括《安排》。 

为了在内地执行香港裁决,申请人须提交:(i)书面执行申请书;(ii)仲裁裁决书;以及(iii)仲裁协议。申请人还可能被要求提交相关仲裁机构出具的生效证明,证明仲裁裁决已经生效。前述文书以及其他证明文件须翻译成简体中文,人民法院方予受理。

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裁决,其裁定须报请相应高级人民法院审查。如高级人民法院决定维持下级法院的裁定不予执行裁决,则应将其决定上报最高人民法院。[9]最高人民法院将对事项进行审查并答复最终裁定。[10]

拒绝执行

《安排》第7条规定了内地法院可以拒绝执行香港仲裁裁决的申请的情形。正如下文讨论的在香港执行裁决的情况一样,许多情形都可以通过仲裁期间的谨慎和认真行事加以避免。比较复杂的问题是:(i)可仲裁性;和(ii)公共政策。接下来将就这两个问题进行探讨。

可仲裁性

根据《安排》,有关法院认定依执行地法律争议事项不可仲裁(即不能通过仲裁解决)的,可以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依据《仲裁法》,只有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可以仲裁。[11]家庭和继承纠纷以及行政争议则明确规定不能通过仲裁解决。[12]

因此,如果香港仲裁裁决的事项被明确证明属于不能通过仲裁解决的争议事项,则裁决将无法在内地执行。据此,寻求在内地执行香港仲裁裁决的当事人应首先确保相关争议根据中国法律可以仲裁。

公共政策

执行安排第7条第(5)款规定,如果内地法院认定执行仲裁裁决违反内地公共利益,则可以不予执行。

内地法律未就违反公共政策的定义作出明确规定。但是,最高人民法院曾作出裁决:“仅在承认仲裁裁决将违反中国的基本法律制度,损害中国的根本社会利益时,方可适用公共政策原则。”[13]在其他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强调应严格解释公共利益,限制其使用范围,且对法律、行政法规和部门规章强制性规定的违反并不一定构成对公共政策的违反。[14]因此,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任何拒绝执行仲裁裁决的裁定都可能在复核阶段面临严格的司法审查。

财产保全 

《安排》中未涉及有关等待执行仲裁裁决期间财产保全的具体规定。[15]

尽管如此,在一起案件中,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等待执行香港仲裁裁决期间作出了财产保全裁定。[16]法院认为,依《安排》提交的申请应视为与《民事诉讼法》下的执行类似,允许实施财产保全。在最高人民法院发布指导意见前,尚不清楚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实践中的做法是否适用于整个内地。 

在香港执行内地仲裁裁决

在香港,内地裁决与公约裁决的执行方式类似,与公约裁决享受同样高的执行待遇。[17]不但可以随时保全财产,香港法院也乐于协助仲裁流程。

申请人可以根据《仲裁条例》第84条规定,通过简易程序或就仲裁提起诉讼(仲裁是关于拖欠债务的情况)执行仲裁裁决。[18]以上两种情形,申请都由第一审法院审判。作为执行裁决的证据,原告应当提供:(i)经认证的仲裁裁决原件或经正式认证的复印件;(ii)仲裁协议原件或经正式认证的复印件;以及(iii)如果仲裁裁决和仲裁协议以英文和中文以外的其他语言撰写,还应提供上述文件经认证的翻译件。[19]

认可的内地仲裁机构

根据《仲裁条例》第2(1)条,“内地裁决”是指“认可的内地仲裁机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在内地作出的裁决”( 后加下划线以示强调)。因此,并非所有仲裁裁决均有资格根据《仲裁条例》执行。认可的内地仲裁机构名单由律政司司长在《宪报》上不定期发布和更新。[20]该名单包括CIETAC、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和大多数根据《仲裁法》设立的内地仲裁委员会。[21]

拒绝执行

法院可依据《仲裁条例》第95条规定的理由拒绝执行内地裁决,该条所列理由与拒绝执行公约裁决的理由相同。例如,仲裁一方无行为能力;仲裁协议无效;一方事先未收到任命仲裁员的有效通知。在进行仲裁程序、起草仲裁协议和任命仲裁员过程时谨慎行事、充分获悉情况就可以避免以上大多数情况。虽然法院有权(而不是应当)在这些情况下拒绝执行仲裁裁决,但通常在认定相关理由成立之后才会作出拒绝执行的裁定。

与中国内地执行香港裁决一样,问题最多和最容易引发争论的拒绝理由是执行裁决违反公共政策。下文第4条将讨论这一问题。

适用《安排》过程中的不对称现象

除上文第2点指出的可仲裁性方面的差异之外,《安排》还反映了香港和内地之间谈判能力的差异,表现为两地在适用《安排》执行裁决申请方面存在不对称现象。

首先,拒绝执行的规定不对称。根据第7条,如果香港法院“认为在香港执行内地仲裁裁决违反香港的公共政策”,香港法院可拒绝执行该裁决。然而,在同一条款中,如果内地法院“认为在内地执行仲裁裁决违反内地的公共利益”,内地法院可以拒绝执行香港的仲裁裁决。这一差异的实际后果尚未在内地或香港法院得到验证。但是,浏览第7条可以发现,与香港的法院相比,内地法院在拒绝执行方面拥有更大的裁量权。

其次,香港法院限制因违反公共政策的例外情形而拒绝执行公约裁决和内地裁决。Keeneye 案[22]以及此后的香港机构[23]证明,法院将采取倾向于执行的态度,不愿意拒绝执行内地仲裁裁决。尤其是,法院对公共政策理由的解释范围较小。判决还表明,香港法院在决定是否执行内地裁决时会尊重中国法院的判决,认为内地裁决“具有较强的政策考虑”。 

再次,《安排》第2条明确规定不能在内地和香港两地同时申请执行,即便被申请人在两地均拥有财产。在一个辖区的执行程序结果不足以充分履行仲裁裁决时,可以规避这一规定。[24]在这种情况下,申请人可以向另一辖区的法院申请执行未偿债务,但在香港和内地获得的总款项不得超过裁决金额。

最后,第5条规定,内地和香港不同的诉讼时效将继续适用。在内地,申请执行裁决的期间为2年。[25]在香港则为6年。[26]因此,申请人若发现在内地时效将过,可能会选择在香港申请执行裁决。

结论

随着中方当事人越来越倾向于选择香港作为仲裁地,《安排》下的仲裁裁决执行数量及其对内地执行程序的重要影响也不可避免地有所增长。随着中方当事人继续选择香港作为中立的裁判地,《安排》将越来越重要。

由上可见,虽然《安排》可有效填补香港回归导致的空白,香港和内地在相互执行仲裁裁决方面存在明显的限制和不对称性。为避免麻烦,根据《安排》执行裁决的当事人应首先考虑仲裁裁决是按常设仲裁还是临时仲裁制度作出的,以及可执行财产所在。然后应考虑相关时效期间以及财产保全的可能性。最后,在任一辖区开始执行程序前,应仔细检查任何可能导致执行被拒绝的理由。


[1] 《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1959年6月7日生效。
[2] 《仲裁(修订)条例》(1975年85号)
[3] Ng Fung Hong Ltd 诉ABC [1998] 1 HKC 213。
[4] Findlay法官明确声称:“既然中华人民共和国自1997年7月1日起对香港恢复主权,香港和中国内地之间就不再是《纽约公约》的独立缔约方。”
[5] 《对中国内地和香港之间相互执行仲裁裁决有约束力的规定》,China Law (4) 18。
[6] 《安排》于2000年1月在内地发布,2000年2月1日生效(参见法释[2000]3号)。在协调立法活动中,《安排》由立法会于2000年1月通过2000年《仲裁(修订)条例》(2000年第2号条例)纳入香港法律,并于2000年2月1日生效。
[7]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香港仲裁裁决在内地执行的有关问题的通知》(法[2009]415号)。
[8] 如果一项裁决对应多名被申请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1991年颁布,2012年修订,第44号)第21条规定:“同一诉讼的几个被告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在两个以上人民法院辖区的,各该人民法院都有管辖权。”。因此,对被申请人住所地有管辖权的所有的内地法院均对仲裁裁决执行申请有管辖权,申请人可以向其中任何一个法院申请执行。
[9]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处理与涉外仲裁及外国仲裁事项有关问题的通知》(法发[1995]18号)第2条。
[10]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1991年颁布,2012年修订,第44号)以及《安排》未就时间问题作出规定。一般而言中级人民法院的审理大概需要一年。如果裁决需高级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审查,则至少再需要一年。
[11] 《仲裁法》第2条。
[12] 《仲裁法》第3条。
[13] 《关于不予承认日本商事仲裁协会东京07-11号仲裁裁决一案的请示的复函》((2010)民四他字第32号)。
[14] 参见,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海口中院不予承认和执行瑞典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院仲裁裁决请示的复函》([2001]民四他字第31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ED&F曼氏(香港)有限公司申请承认和执行伦敦糖业协会仲裁裁决案的复函》([2013]民四他字第3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香港享进粮油食品有限公司申请执行香港国际仲裁中心仲裁裁决案的复函》([2013]民四他字第9号)。
[15] 这与申请承认和执行香港民事判决、澳门仲裁裁决、澳门民事判决、台湾仲裁裁决以及台湾民事判决时,内地法院拥有的作出财产保全裁定的明确权力形成对比。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认可和执行当事人协议管辖的民商事案件判决的安排》第14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澳门特别行政区相互认可和执行仲裁裁决的安排》第11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澳门特别行政区关于相互认可和执行民商事判决的安排》第15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可和执行台湾地区仲裁裁决的规定》第1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可和执行台湾地区法院民事判决的规定》第10条。
[16] 福建纵横高速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福建分众传媒有限公司、程征诉史带开曼投资公司案((2014)榕执监字第51号)。
[17] 香港法院认为香港有关公约的判例法对内地裁决的执行有影响力。参见汕头Zheng Ping Xu Yueli Shu Kuao 贸易有限公司诉Wesco Polymers 有限公司 [2002] HKEC 76。
[18] 《仲裁条例》第92条。
[19] 《仲裁条例》第94条。
[20] 认可的内地仲裁机构名单在《香港政府宪报》公布,并可在http://www.gld.gov.hk/egazette/pdf/20111521/egn201115213248.pdf查看。
[21]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5日发布司法解释,解决关于最近设立的上海国际仲裁中心和深圳国际仲裁院存在的剩余问题,并说明确立司法管辖权以及执行该等机构所作裁决的程序。
[22] Gao Haiyan 诉Keeneye Holdings Limited [2012] 1 HKLRD 627.
[23] 参见Granton Natural Resources Company Limited诉Armco Metals International Limited [2012] HKCFI 1938;Re PetroChina International (Hong Kong) Corporation Limited [2011] 4 HKLRD 604;;廣東長虹電子有限公司诉 Inspur Electronics (HK) Limited [2014] HKCFI 2403。Cf 樓外樓房地產咨詢有限公司诉何志蘭 [2015] HKCFI 664,一审法院裁定庭审通知未送达,拒绝执行两份内地裁决。
[24] 《仲裁条例》(第609章)第93(2)条。
[25] 《民事诉讼法》第215条。
[26] 《诉讼时效条例》(第347章)第4(1)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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