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25

谁的“七色花”?——遭遇滥用商标权诉讼的官司如何应对

作者:何薇(合伙人)  王亚西(资深律师)

诚实信用原则是商标权利人所应遵循的基本准则,并不仅局限在商标的申请或者使用中,商标维权行为,也应该尊重他人通过诚实劳动积累的社会财富和创造的社会价值,合法、正当地使用其诉讼权利。商标权因其限制少、时效长并且与市场紧密联系,逐渐成为了权利人手中的“铁饭碗”。然而少数商标权人滥用其权力,企图以诉讼手段达到扰乱、排除竞争对手,进而盈利的目的,这种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直接影响到商标权人的索赔请求不能得到法院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对此类行为的态度,可以从“七色花”商标权侵权纠纷案中得到说明。

 “七色花”纠纷始末:

1999年,七色花公司的创始人在北京设立“时尚女生”饰品店,并于2008年将其加盟品牌更名为“七色花”,成功于2010年8月31日成为业内第一个有上市公司背景的饰品连锁店。截止2012年,在本案诉讼开始时,七色花公司已在全国拥有了上千家连锁加盟店。

2009年,广州“哎呀呀”饰品连锁有限公司成立,自营的连锁品牌为“哎呀呀”。2010年10月1日,哎呀呀公司从案外人- 华茂公司-处获得了讼争商标“七色花及图”三年使用许可。华茂公司全类注册了“七色花及图”商标,但从未在涉案商品类别(女性饰品或相似商品)上使用过“七色花及图”商标。商标图样为“

2012年哎呀呀公司在福建高院提起商标权侵权诉讼,起诉七色花公司及其两个关联公司-辉华公司和明辉公司,以及一个自然人被告王军(一个七色花店加盟商),并提出高达1亿元的赔偿请求。

一审判决,七色花公司使用“七色花”标识侵犯了哎呀呀公司的商标权,并认定七色花公司及另外两被告辉华公司和明辉公司构成共同侵权,三家连带承担3000万元的赔偿责任;福建加盟商自然人王军承担50万元的赔偿责任。七色花公司使用“七色花”作为企业名称构成不正当竞争,责令七色花公司限期更名。

一审结果疑点丛生:

一审疑点重重。纵览事件发生过程,七色花公司的代理人认为,哎呀呀公司提起的诉讼存在以下疑点:

  1. 哎呀呀公司已经有自己的“哎呀呀”品牌,为何要向案外人购买“七色花及图”商标的使用许可,而且许可期限仅有三年?
  2. 哎呀呀公司与华茂公司签署“七色花及图”商标许可使用合同的时间正好在七色花公司被香港上市公司收购的消息发布后不到十天,这是否是有备而来?  
  3. 哎呀呀公司从2012年4月开始密集进行诉前准备,而王军恰在此期间与七色花公司签署加盟协议,并且哎呀呀随后就去王军的七色花店办理公证购买,王军是否是哎呀呀公司安排的“棋子”?
  4. 王军的住所在福建,但其一审代理律师却是来自广东的律师,不合常理,是否是哎呀呀公司代为聘请的?  
  5. 本案的原告和被告企业都位于广东,而哎呀呀公司在福建起诉,是否有刻意制造管辖连接点和选择管辖法院的行为?  

二审改判“花”落谁家:

二审判决结果走向究竟如何?二审代理律师通过进一步的调查取证,聚焦哎呀呀公司的诉讼动机。

哎呀呀公司和加盟店主有串通嫌疑?加盟店主的一审代理律师在本案的诉讼期间,在其他关联案件中曾作为哎呀呀公司的代理人办理七色花商品的公证购买。

并且,七色花公司主张,哎呀呀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其对涉案注册商标有使用行为的证据均系刻意制造。哎呀呀公司称其已开设的两家七色花店,设立时间都恰巧在诉讼之前,店招和商品包装均没有涉案商标图样,所谓的“商标”使用只是在商品外包装简单贴上显示“七色花”文字的不干胶,但不论是会员卡、销售小票还是商品容器、外包装,都仍然保留原有的“哎呀呀”标识。此外,哎呀呀公司还提交自己制作的发货单,称其向全国多家七色花店发货,但七色花公司委托调查公司根据发货单记载的店铺地址去调查发现,所谓的“七色花店”根本不存在,即便有店铺,也是哎呀呀品牌加盟店,店内没有销售任何显示涉案商标标识的商品。

基于上述证据和事实,七色花公司在二审中结合哎呀呀公司对标识的具体使用形式,主张其没有实际使用涉案注册商标,而仅以注册商标作为牟利工具,与加盟店主串通制造本案诉讼;而对于七色花公司的使用行为,则结合“七色花”词语的来源和公众认知的通用含义,证明七色花公司是“七色花”商誉的真正创造者。

最终,在2015年11月4日,最高法院对本案作出二审判决,支持了七色花公司、辉华公司和明辉公司的上诉意见,撤销/改判了一审判决的主要内容。

在二审判决中,最高法院指出:“七色花公司在一审及二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该公司从2008年开始使用‘七色花’品牌进行加盟连锁经营,到2010年8月该公司被收购之前,已经拥有一千多家加盟店,在女性饰品经营领域拥有一定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哎呀呀公司作为与七色花公司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业竞争者,应当知道七色花公司的经营情况。哎呀呀公司在七色花公司被间接收购的消息公布之后,与华茂公司签订涉案注册商标独占使用许可合同,在等待近一年半之后,2012年3月在广州设立两家直营店使用‘七色花’招牌,开始进行公证取证等一系列诉讼准备工作,并有为诉讼而制作使用注册商标证据的行为,而且根据七色花公司提交的证据和相关陈述意见,哎呀呀公司与本案一审被告王军之间确有串通设计诉讼案件、选择诉讼管辖地的重大嫌疑。综合本案的事实来看,应该认定哎呀呀公司没有将涉案注册商标进行真实商业使用的意图,涉嫌利用了涉案注册商标谋取不正当利益。虽然哎呀呀公司获得这些商标的独占使用许可本身并不违法,但是该公司利用涉案注册商标设计侵权诉讼索取巨额赔偿、打击竞争对手的行为,属于滥用商标权的行为,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和权利不得滥用原则,其提出的巨额索赔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基于本案查明的事实,最高法院对一审判决作出改判:撤销一审判决对辉华公司、明华公司的侵权判决,改判两公司不构成侵权;撤销一审判决对七色花公司的不正当竞争行为的判决,改判七色花公司使用“七色花”作为企业名称不构成不正当竞争。最高法院认定,七色花公司使用“七色花”标识没有充分尊重他人的涉案注册商标专用权,存在主观过错,部分使用行为构成商标侵权,但是由于哎呀呀公司滥用商标权,其巨额索赔请求不应得到支持。综合考虑七色花公司的过错和哎呀呀公司为获得商标使用权支付了120万元的事实,最后判决七色花公司赔偿哎呀呀公司损失和合理支出共计120万元。我们认为,最高法院在认定哎呀呀公司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且未实际使用注册商标的情况下,仍判决给予了部分赔偿,表明法院试图在尊重注册商标权和禁止滥用商标权之间寻找平衡。

类似案件中最高院的态度

让我们对比最高人民法院另一类似案件--深圳歌力思(歌力思)服饰股份有限公司、王碎永、杭州银泰世纪百货有限公司侵害商标权纠纷一案。在歌力思一案中,王碎永抢注同行业知名商标“歌力思”并辩称申请时并不知情,最高法院的意见如下:“深圳歌力思服饰股份有限公司地处广东省深圳市,王碎永曾长期在广东省广州市经营皮具商行,作为地域接近、经营范围关联程度较高的商品经营者,王碎永对在先使用的‘歌力思’字号及商标完全不了解的可能性较低。在上述情形之下,王碎永仍于2009年在与服装商品关联性较强的手提包、钱包等商品上申请注册与深圳歌力思服饰股份有限公司在先使用的企业字号以及在先于服装商品上注册的‘歌力思’商标的文字构成完全相同的商标,其行为难谓正当。据此,王碎永以非善意取得的商标权对歌力思公司的正当使用行为提起的侵权之诉,构成权利滥用,其与此有关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

诚实信用原则要求权利人善意、谨慎地行使其诉讼权利,不得借行为保全、诉讼保全等之名行打击、诋毁竞争对手之实,否则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其构成权利滥用,进而判令其承担相应的损害赔偿责任。

本案的意义

实践中,类似本案与歌力思一案情形的商标侵权纠纷并不少见,甚至已逐渐发展为一种现象,原告往往利用他人投入商业使用的标识未及时注册的情形,以注册或许可的方式取得与他人使用标识相同或近似的注册商标,然后再发起“维权行动”,索要高额赔偿。被告为了平息纠纷,有的被迫接受商标权人提出的高额许可费;若在和解不成的情况下,被告有可能被判决承担高额的侵权赔偿。

最高法院的判决对于审理类似商标侵权纠纷具有重大指导意义。首先,最高法院对建立在涉案注册商标上的商誉来源进行考察,在商标权人没有实际使用注册商标的情况下,注册商标的标识与商誉之间并未建立起联系,商标权人主张的赔偿不能简单以侵权人的获利来计算;其次,即便权利人取得的商标权合法,其在权利行使过程中也不得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权利不得滥用原则。该判决将有助于纠正现实中存在的“以商标维权名义谋取不正当利益”的不合理现象,有助于划清权利保护的边界。


请点击阅读与“世界知产日”同行:互通互联·保护创意,阅读更多知识产权日主题文章。

Share on LinkedIn Share on Facebook Share on Twitter
    您可能感兴趣

    专业的明星代言合同都说了些啥?

    2019/01/24

    本文从权利要求的构建以及侵权行为模式的角度出发,尝试回答了上述问题,以供业界参考。

    2018/11/07

    对于具有人身权和财产权双重属性的知识产权,夫妻如何共同所有?

    2018/11/01

    对于专利权权属纠纷,是否适用诉讼时效,本文做了初步探讨。

    2018/10/16

    与您的行业相关的服务。

    本网站使用Cookie来增强您的体验并帮助我们改善网站。请参阅我们的隐私政策以获取更多信息。如果您继续浏览网站而不更改设置,我们将假设您愿意收到这些Cookie。您可以随时更改Cookie设置

    有关我们使用哪些类型Cookie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我们的Cookie使用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