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述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经历了早期探索、制度建设和创新发展数个阶段后，紧握“一带一路”政策机遇，中国企业出海已经成为全球国际化力量的一部分。中国企业的出海，有些是应对大国博弈的供应链攻防战，是新时代长征反围剿，更多的则是逐渐成熟和自信起来的中国企业家在全球视野下主动战略布局、重塑供应链、提升竞争力、更全面融入世界。
相较于已多年征战南北东西的大型央国企巨轮，中国的中小企业，尽管胸怀四海之志，很多仍是初次身临陌生海域。有的望洋兴叹，海岸线太长，想去的地方太多，不知从何起步；有的随风启航，随浪起落，漂到哪里算哪里，目的性不强；有的全局在胸，远景在望，但困于先后、主次、轻重、取舍不明。
本系列境外投资文章以法律为主视角，从出海战略布局规划、架构搭建、国别择选、出海经验谈等方面，为出海远征的中国企业提供管窥之见，以期能协助中国企业谋定后动、行稳致远。
继《境外投资系列丨兵法视角下之出海战略布局（一）》类比孙子兵法中用兵主要战略要素和出海战略布局考虑因素，介绍出海战略布局（庙算）重要性、回顾企业出海政策发展（道）、出海愿景目标（胜）之后，本文对在出海战略布局中如何进行“地利”的规划进行探讨。
图1. 孙子兵法与企业出海
一、地利丨出海目的地战略布局之重要性
《孙子兵法》有云：
- 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 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
“地利”、战场目的地择选，是战略布局中有形的一个重要环节。出海企业的愿景目标决定了“地利”布局的大方向，而具体出海任务、本身实力和资源、成本测算、以及外部的政治、经济、社会、竞争、法律监管等因素，均不同程度交互影响着企业出海目的地选择。
生死存亡之地，选择得当，布局合理，则得偿抱负，为后续立足发展、打好具体战役创造良好基础。选择不当，权衡不周，则损兵折将，伤筋动骨，被动挨打。
地理空间如何布局很重要，道理都懂。具体如何进行布局规划？
二、地利丨出海目的地选择之监管因素及市场实况
（一）出海目的地选择之法律监管考虑
即使海阔天空，志在四方，企业出海的目的地选择除了商业考量之外，仍需符合中国顶层设计的鼓励方向和境外投资目的地法律监管的要求。
如上篇所述，中央政策、法规不断支持企业出海，为企业出海提供强劲动力和有力保障。“一带一路”重大倡议的提出，更是开启了企业出海布局的新篇章。在此政策背景和基础上，中国企业积极出海、开拓国际市场，逐渐开拓创新反哺经济发展的双向良性局面。同时，企业出海如涉及发改委及商务部境外投资监管规定所述的敏感地区，需经由审批机构的核准。
图2. 敏感国家和地区
（二）不同行业出海目的地之选择
目的地的选择与行业、上下游所处位置有很大关联，不同行业因其独特的业务特性和市场需求，在选择出海目的地时呈现出各自的关注重点和策略布局，例如：
- 基础设施企业：需综合考虑目标地区的经济发展潜力、基础设施建设需求、政策支持以及地缘政治稳定性等因素
- 能源类企业：资源的分布直接影响能源石化类企业的出海选择。中东地区凭借其丰富的石油储量和产量，成为石油企业的重要目的地。此外，俄罗斯、非洲及东南亚部分国家也因石油资源丰富而备受关注
- 电池行业：资源的获取对于行业至关重要。锂矿丰富的拉丁美洲国家，如智利、玻利维亚、阿根廷等，成为企业获取关键原材料的重要地区
- 家电、家具、家居类成品制造企业：受近岸外包政策及关税政策影响，企业纷纷将生产线移至墨西哥
- 轮胎制造企业：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轮胎生产国和出口国，受成本驱动，相继将产能向东南亚的泰国、越南、柬埔寨等产胶国和汽车生产国转移
- 医疗/医疗器械企业：东南亚市场因人口规模及GDP快速增长，中产阶级规模增长迅速，人均医疗支出占比提升，政府重视医疗健康投入等因素，成为中国医疗企业或医疗器械企业的重要出海市场
- 手机制造企业：东南亚、拉美地区因人口基数大或市场潜力大，经济增长迅速，成为手机企业出海的主要目标市场
- 茶饮品牌企业：日韩、越南等国家传统茶饮文化相对成熟，消费者对茶饮的接受度较高，市场潜力较大，逐渐成为新茶饮品牌出海主要目的地
（三）不同出海目的地之市场情况
国别和周边地区的各类信息收集、分析、对比在全球战略布局中至关重要，下文介绍了各种主要分析模型和考虑角度。我们从市场统计数据、预测情况和出海参与者的体感角度，随机抽样了解一下。
2023年中国对外投资直接投资主要流向亚洲、拉美、欧洲等地区。
图3. 2023 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地区构成情况，数据来源：2023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
从存量投资数量来看，截止2023年，亚洲位居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首位，占比约68.2%，其次为拉丁美洲，占比为20.3%。
图4. 2023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地区分布情况，数据来源：2023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
此外，在国别选择的过程中需注意，不同时间点、发展阶段，目标国家的经济形势、政策环境、市场需求等都可能发生变化，企业海外布局需要有足够的前瞻性。
图5. 世界主要经济体未来GDP总量预测。数据来源：高盛全球投资研究
我们来看一下部分国家或地区的本地特点及对中国出海企业的承接能力和情况：
1. 成熟市场国家地区
- 欧洲：
- 政经一体化较强，很多行业充分竞争，监管成熟，政策调整流程长，风险预期性强
- 成熟企业、成熟管理人才、理性消费群体，是打磨全球化布局和运营能力的高阶训练场和实战地
- 细分市场小而美、多样化，是正步速度前进还是冲锋快跑，中国企业离欧洲“相见欢”状态还有一定距离
- 产业资源承载能力有限，对大额投资和扎堆蜂拥的中国企业出海消化不良，中国技术+欧洲制造+欧盟市场三角模式逐渐打磨、双向适应过程中
- 新加坡：
- 是小国寡民的优秀样本。根据2024年世界银行营商环境成熟度报告，新加坡在公共服务领域位居测评样本内运营效率第一，也得益于其城邦国家的特点
- 实业承载能力有限，亚洲金融与贸易的桥头堡，大量企业总部在此设立，总部经济发展显著
- 政治环境稳定、地理位置优越、金融体系成熟、政务服务高效、语言沟通便利，使其成为中国企业出海的理想目的地之一
2. 新兴市场国家地区
- 东南亚：
- 传统中低端产品的出口国和生产基地，新一轮产业迁移过程中升级转型，尚未成为具有一致性的区域市场
- 2018年以来中国企业对该区域的投资金额最多，是中国制造的中转站
- 中东：
- 对中友好，欢迎中国对新能源、数字科技、跨境电商的投资
- 发展愿景大、动力强、要求高，希望通过股权投资吸引全球先进科技和采用创新商业模式的企业入驻
- 墨西哥：
- 因近岸外包政策，近年成为美国第一大贸易伙伴，系全球供应链中的重要一环，吸引了大量中国成品制造企业前往
- 供应链仍处于发展阶段，人力、水电、原材料、物流等成本均较高；大部分地区使用西班牙语，为中国企业带来了沟通适应性的挑战；关税驱动的企业需密切关注邻国是否、何时会加征关税，综合预估对成本的影响
- 非洲：
- 国界人为因素大，有地区相似性，传统初级商贸地区，制造工厂不断进入
- 部分国家逐步设立中国自贸区，为中国企业提供了一定投资便利
3. 特殊经济体
- 巴西：
- 拥有矿产和农产品优势，制造业基础薄弱、技术水平落后，人口消费潜力巨大
- 贸易保护主义，被称为“万税之国”，税务体系具有复杂性
- 印尼：
- 富含矿藏，万岛之国，人口分散，是全球第四大人口潜在消费市场，地理环境复杂，对企业市场推广、物流配送和供应链管理带来挑战
- 政府为了保护本国分散且脆弱的营销体系，采取了一系列保护措施
- 印度：
- 作为南亚次大陆最大的国家，拥有14亿多人口及广阔的市场潜力和纵深的市场腹地
- 政府有制造业大国的雄心，致力于推动制造业的发展，吸引了众多外资企业。需关注对中国投资的限制和政策规则的不透明性
4. 其他关注分类体系下的国家地区
- PIIGS五国：葡萄牙、意大利、爱尔兰、希腊、西班牙，国家的主权债券信用评级较低
- MINTs薄荷四国：墨西哥、印尼、尼日利亚、土耳其，人口大国，拥有庞大的人口红利
- 灵猫六国CIVETS：哥伦比亚、印尼、越南、埃及、土耳其、南非，新兴潜力市场，拥有庞大年轻人口和经济多元的特点
走马观花、挂一漏万、见仁见智的目的地实况初步一览之后，我们来了解一下国别、地区分析的一些经典框架模型、法律角度及全局角度需综合权衡的考虑因素。
三、地利丨出海目的地战略布局规划之分析框架
（一）目的地国家地区主要分析模型一览
随着经济学发展，企业国际化战略分析的模型和方法论逐渐呈现多元化，出海企业可参考PEST模型、钻石模型、CAGE模型、SWOT模型、哈佛国别分析框架以及世界银行新营商成熟度评价指标等工具，对出海目的地进行分析比较。
1. PEST分析模型
PEST分析模型将企业环境分为政治（Political）、经济（Economic）、社会（Social）和技术（Technological）四个方面，可帮助企业在制定长期战略时或进入相关市场前，了解宏观环境的变化趋势，评估目标市场的外部环境，识别外部机会和威胁，从而制定出具前瞻性和适应性的战略。
图6. PEST分析模型
2. 波特钻石模型
钻石模型（Diamond Model），也称为波特钻石理论或国家竞争优势理论，用于分析一个国家或地区在某个产业领域内为何具有国际竞争力，以及如何构建和维持这种竞争力。
图7. 钻石模型
3. CAGE分析框架
CAGE分析框架是一个用于评估国家之间差异的工具，该框架通过文化（Cultural）、行政（Administrative）、地理（Geographic）和经济（Economic）这四个维度来分析和评估国家之间的距离或差异，帮助企业在国际商业布局决策中识别机会和风险。
图8. CAGE分析框架
4. SWOT分析法
SWOT分析法经常被用于企业战略制定、竞争对手分析等场合。SWOT分析通过Strengths（优势）、Weaknesses（劣势）、Opportunities（机会）和Threats（威胁）等维度，协助分析组织的内部优势和劣势，以及外部环境中的潜在机会和威胁。
图9. SWOT分析法
5. 哈佛国别分析框架
I. J. Alexander Dyck教授于1997年在哈佛商业评论中发表了题为《国别分析框架 》的文章。该框架篇幅虽短，但影响较广，其从国家战略（目标、政策）、市场环境（资源、市场参与者、运行规则、国际背景）、绩效评估等角度，提示了如何进行国别分析，以及如何分析和评价具体国家。
6. 世界银行B-READY营商环境评价指标体系
作为全球营商评价的主要机构之一，世界银行结合多年对全球各大经济体进行的年度经营评价，在原DB评价基础上推出了新的营商评价体系，并于2024年发布了《营商环境成熟度报告》（Business Ready 2024）。该报告涵盖了50个经济体的营商环境数据，包括市场准入、企业选址、公共事业服务、金融服务、劳动力、国际贸易、纳税服务、争端解决、市场竞争和企业破产等十大指标。
新体系从“营商环境”转向“营商环境成熟度”，以公共服务理论为新的重要底层理论逻辑，从三个核心维度（监管框架、公共服务和企业办事便利性）进行营商环境综合评估，并对应于企业在目的国开设、运营（或扩展）和关闭（或重组）过程中的各个阶段。
图10.世界银行 B-Ready营商环境评价一级、二级指标体系，数据来源：世界银行发布的《“营商环境成熟度”2024报告》
通过评估各国的市场环境、政策和投资环境，B-Ready评价指标体系可以帮助中国出海企业更好地了解不同目的地国家和地区的营商环境，从而制定更加科学和有效的出海战略。企业可以根据世界银行新评价指标体系的评估标准和结果，选择适合自己的目标市场，优化资源配置，降低运营成本和风险，提高国际竞争力。
（二）目的地国家地区主要法律分析要素
除上文各分析模型和指标所提及的考虑因素外，从法律角度进行战略布局可行性和利弊审视时，针对出海企业全生命周期不同阶段，需要有系统的观察视角，准备全面的核查事项，并根据出海企业的目标、行业特点聚焦关注点。我们后续有机会可在具体国别法律分析时展开，总体而言涵盖角度包括：
- 整体政经投资环境，法律环境、司法系统、法律运行的稳定性和可预见性
- 中国与目的国投资、经贸合作情况、展望，双边和多边国际投资协定
- 金融、资本市场环境及监管
- 目的国吸收利用外资情况、政策，鼓励、限制发展的行业及相关规划
- 绿地投资及并购、国家安全审查、反垄断、公司治理相关各项法律政策
- 土地房产、工程承包法律政策
- 反商业贿赂、环保、各项监管合规
- 知识产权、数字化建设
- 目的地海外利益保护及投资风险
- 投资退出方式、便利性、各类纠纷解决效率
- 环保、数字经济发展
（三）出海目的地选择之全局角度考虑
国别分析模型和法律审查更多的是针对单一国别和地区进行，对于企业出海目的地的了解和分析是一个个的点。出海企业可考虑是否由点及面，在单一国别战略的基础上，逐步增加区域存在强度，适时拓展到多点布局、多区域布局。
1. 多国别调研
单一国家（或地区）布局有利于企业集中注意力，全力调研，成本相对较小，但欠缺可比性和灵活机动性。多国家（或地区）布局，有利于企业构建赛马机制，形成内部竞争，加强资源、业务的全球配置。
在确定国别后，还需注意确定落位的城市或地区。各个国家（或地区）内城市的发展水平仍不尽相同，产业集群、资源含量、人口密度、地方政策、消费能力等均存在差异，出海企业需要结合出海产业链环节进行进一步轻重缓急的有序布局。
出海企业在锚定特定区域后，可选择比较国别优势。例如在东盟、中东、南美国家联盟、金砖国家、新钻十一国欧盟、北美自由贸易区等范围内，根据布局企业的分工和功能，进行进一步筛选，缩小圈定目的地范围。
2. 多点、多链条布局
企业可不仅仅深耕一个基地，通过靠近客户、紧盯若干目标国家地区，可在不同国家获得收入，此消彼长，均衡风险，平滑财务波动。
以制造业出海企业为例，对于产业链上游环节出海，可以选择靠近技术、资源、劳动力密集地；对于产业链中游环节出海，可以选择靠近地区/国际总部平台所在地、存在税务优惠及大量管理人才的所在地；对于产业链下游环节出海，可以选择靠近目标市场、物流中心所在地。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国别和地域存在不同特点，兼具优势和风险，且优劣势也可能因本国或本地区或国际合作关系、关税政策调整而随时变化，企业布局需注意未雨绸缪，及时关注备选落位点。
结语
“选择往往比努力更重要”。
充分调研、市场比较、系统分析、综合论证、理性决策。有前瞻性地做好企业出海目的地的战略布局规划，能够使企业集中优势资源，精准定位市场目标，降低进入成本，减少运营风险，充分发挥核心竞争力，更好地实现中国企业出海的愿景和使命。
限于篇幅，出海战略布局中的其他关键因素将在后续篇章中陆续介绍。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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